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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小山
·大雪封山
·猴太岁
·风吹佩兰
2006-2-7
星期二(Tuesday)
晴
2006-2-6
星期一(Monday)
晴
极为后悔把离婚之事泄露给老家的亲人。如今，似乎已是我嗓子里的鱼骨头，我想咽下去，偏偏它还卡在那里。难受了。
其实，这事怨我那位母亲。当初听说这事，她大骇，估计一时没反应过来。如今，年也过了，都琢磨过来了。然后所表现的，有爱心，也有私心。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的，她开始唠叨我了。
某一日，她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过来，谈到此事。说，我终于明白了，你前妻心计很深啊，按照基督教说的，就是伪善，利索地离婚了，把两套房子卷走了。
我心里顿时恨起，说，说过多少次了？是我主动要求把房子给她的。给她，就等于给我孩子。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容易吗？
母亲恨恨地说，早知这样，我就把一套房子攥住，谁都别想拿去！
我更加恨恨，说，她离婚后，卖了其中一套，还拿了一万元给你了呢！
母亲说，这是应该的！当时家里也出了一点钱！
我说，怎么就应该的呢？而且，她特意交代，离婚后，叫我千万不要忘记按时给你汇钱。
母亲说，这才叫伪善！
完了，话没办法讲了。不欢而散。
又一次，母亲又打开电话，看来她很是耿耿于怀。
这次，说起我的不孝顺了。
说，你多久才回来一次？你看看人家的孩子？你啊，不孝顺！
我憋了一肚子气，很想反问，当年全家在黑龙江生活时，你多少年回山东一次看你的母亲？当然，这话我没说出来。我说，好好，我每个月寄钱回去，最后我孝顺了；我哥以前整天喝酒骂你，你就觉得他孝顺了。
她说，不是这回事……
我说，怎么不是这回事？不就是这个意思吗？
这次，又不欢而散。
昨天早晨，她又电话我了。
说，我越想越不对！你怎么和你爸一样了？他现在成什么了？一大把年纪，成了孤老头了！你以后可怎么办？以后你再给我成个家，找的媳妇，我要亲自看……
当时，大女儿正在我身边，我压低声音说，大过年的，别说这些话……
她说，大过年又怎么了？你早干什么去了？唉！还是大学生呢，想问题真简单！
我说，我孩子在旁边，别说这事了。
她说，你也怕啊？那你当初怎么就离婚了呢？你这孩子，做事想法太简单……
我简直气爆炸了。说，能不能不说这事？早知道，不告诉你们了！
她说，不告诉行吗？不告诉，也是离婚了。
我更恼怒，说，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老家吗？一回去，就整天唠叨我这点破事！
这次，又不欢而散。
很小的时候，我就特别羡慕孙悟空。不但羡慕，自己也希望成为孙悟空。可以从石头里诞生，无父无母，了无牵挂。这事没烦完，父亲又电话我，问他的那案子，国务院那边催得怎么样了？我头大一圈，耐心地解释，已经发函到省里了，问题是我不是总理，否则都好办。
还有哥嫂那边。上次回去，大嫂就很委婉地说，你侄子一直怕家里没钱，不敢努力考学，你就说点宽心话，就说“只要你考上，叔叔我会帮你学费的”。
我说，哦。
嫂子又说，最近想申请特困户，没申请上。
我说，哦。
事后，我对母亲发了牢骚，我说，特困户？她怎么想的？哪个特困户，能花20万盖了一个大宅子？还买得起20万的卡车？她是身体不好，可我哥一个月不是有六七千的收入？别说在这小县城，就算在上海，也不是特困户啊！别让她再去申请了！
话虽这么说，看到侄子一脸的稚气，偷偷告诉他说，去申请个银行帐号，我手头宽裕时，汇点钱给你做零花，买点钙片吃吃。（他个子很大，有193，估计很需要补钙）
后来，我又短信给他姐姐，让她帮着申请个帐号。
结果，他姐姐回的短信，险些把我气晕。说，我家再穷，也用不着你帮忙！
当时，我就想，罢了罢了！
结果，前天，又接到他姐姐的短信，说，你说过给我弟1000块的，我明天就去申请帐户。
我大怒，回复说，我希望你至少尊重我一下，叫我一声叔叔。
过了半天，她回复说，真郁闷，那我就叫一声，叔。
我哭笑不得，赶紧在第二天把钱汇出。
说到亲人，我曾经写过一篇《脱下缅怀的裤子》。亲情，自然是有的，然而，有些时候，却又表现得实际得可怕。父亲现在很倒霉，急需一些钱，而这些曾经的妻子，曾经的子女，都做袖手旁观状。当我拿了钱过去（还是借前妻的），大家居然都指责我，说我不该给父亲钱。难道，给别人钱，谁又曾拒绝过？有时候我就想，真可怕。父亲虽然做过荒唐事，然而，没有他当年的奋斗，哥哥的房子、汽车又是哪里来的？母亲的数十万的存款是哪里来的？（当然，不是父亲给的，而是贪污父亲的）还有那么大的院子，那么多的房子，哪怕是每个月拿出房租的一半给父亲，都足以让他解决不少难题。况且，那个大院子，有买家想出20万买下其中的小小的后院，可没人肯卖。唉。当初大嫂做手术，大哥要换更大的汽车，逼我要钱（母亲也很含蓄地逼我），我就不晓得，他们为什么不肯出卖院子的1/5，我也不晓得，为什么母亲不肯拿出一点存款。
可能，这是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家庭，人人自危。我很想告诉母亲一句实话，这个家庭，曾经给我的温暖并不多。只是，我强迫自己面对着太阳，否则，我看到的只能是自己的阴影。
上次回老家，我当着大嫂、母亲和姐姐的面，郑重地承诺几点：第一，假如有一天院子卖了，这钱你们拿去分了，我一分不要；第二，母亲的存款，和我无关，现在、以后都和我无关；第三，只要母亲还在，我保证每个月按时汇钱，若是母亲有一天不在了，我继续汇钱给姐姐，至少保证她的生活。要是我哪天不在了，那我就没脾气了。
听了这话，大家都很高兴。
我又教育侄子说，记得，这辈子，别依靠任何人，靠谁，都不如靠自己的努力。
他嗯了一声。或许，他能听进去。唯一令我比较欣慰的是，我知道，我的前妻是比较豁达的人，我的两个孩子，目前看来，也是比较豁达的人。前妻今天电话我，紧张巴巴地问，你虚岁十二岁那年遭遇过什么事？我算了算，想了起来，却说不知道。她提醒我说，千万要注意，明年你很糟糕，会遭遇十二岁那年所遭遇的类似的事，是高人说的。我说，高人还说什么了？她说，还说你24岁到30岁干了不少坏事，尤其是30岁那年，简直登峰造极，不过是难以避免的，是情欲使然。35岁以后会好多了。还有，说你母亲对你有很大的负面影响，你骨子里很抵制你母亲。我反问一句，难道就没一点好事吗？她说，有点好事——你今年会为你老板赚一笔大钱。我乐了，说，那就好，那就好。其实，我瞒着她一点，没告诉她——我虚岁12岁那年，我父亲被扔进了监狱，家境突变，山穷水尽。
......
2006-2-3
星期五(Friday)
小雨
千金们玩游戏，我看碟喝酒，自得其乐。
先看RAIN的演唱会，再看迈克的演唱会。
顺便说句，我是迈克杰克逊的FANS。
老二从我卧室里出，证明她对那几个游戏产生了厌倦感，我就想趁机教育一下。
我说，看看，快来看看，这是世界歌星！
老二马上被唬住，问，很有名气吗？
我说，当然，你老爸我就是听迈克儿叔叔的音乐长大的。
然后分析，这歌曲是说，我们要和平，再和平，要互相爱护。
又进一步引导，说，知道非洲吗？相当干旱，是沙漠！非洲的小黑人朋友们境遇很不好的，吃不上饭，喝不上水，快饿死了。这个麦叔叔开演唱会，用赚来的钱，给非洲小朋友买水喝！
老二发问了，说，非洲不是没水？有了钱，去哪里买水喝啊？
我大怒，回答，笨蛋，去亚洲买，实在不行，去欧洲买！
老二倒是淳朴，很赞同我买水给别人喝的计划。
我同时不遗余力地打击她，说，你崇拜的那SHE算什么？在迈克儿叔叔面前，都是小小的小毛毛。
这话，把她震住了。然后看麦叔叔的表演。
再然后，有了分歧，她坚持认为，麦叔叔是女的，是麦阿姨；我则坚持认为，麦叔叔绝对不是麦阿姨，而是叔叔。最后的结局是，我很愤怒，把她赶回我的卧室打游戏，然后我很孤独地看麦叔叔唱歌。
我问过她们的理想。
我很认真，那天是除夕，我喝了不少。
我特意拿了本子，叫她们写下自己的梦想。
她们都写了。
老大先写，说，希望以后可以做个美术教师。
我很不满，不对，是画家。
于是，她改了，以后希望成为画家。
然后，是老二。
老二很踌躇，似乎不能表达自己的理想（她确实很小嘛）。想了半天，说，我希望以后可以写字，用字来表现我们的故事。
我大乐。
其乐，不仅仅是因为老二，同时也因为老大。
很少人知道，我也学习过美术的，我第一个比较明确的目标就是成为画家。而且，很专业地学过，最后因为家庭原因而放弃了。后来，也很痴迷了编导艺术（16年前，那是很模糊的），而且，我身边的老师绝对相信我可以考入北影（嘿嘿，当时坚持一下，就是中国很多大腕的师兄了），因为我学习成绩特好，且每次地区小品汇演，都拿第一。
这些年，错过了很多。
30岁后，才涉及写了剧本，浅浅地涉及。
人生，关于梦想，或者关于爱恨，容得你多少个十年？
我绝对不会强迫我的孩子继承我的心愿。
假如她们有这劲头，那也OK。若没，想干嘛，就干嘛去吧。
这点，我绝对是个豁达的父亲。
只是，有时候想，我也并没老到不可救药，有些事，绝对是我可以做成，而她们做不成的。
比如喝酒。
比如死去活来地瞎折腾。
比如，立一尊如树般翡翠的雕像，给她们日后慢慢地去想，去回忆。再再比如，在她们很劳累的时候——我和她们一样劳累——却拿着凿子，刻下这些别人未必读懂的记号。
2006-2-2
星期四(Thursday)
小雨
所谓新年，就这样过去了。
有孩子，是好事。两千金增加了节日喜庆气氛。大年三十，我亲自下厨，做了五道菜。孩子吃得很过瘾。然而，她们最喜爱的还是电脑游戏。吃完了，轮番上阵，玩到凌晨三点。大年初一，平均起床时间为中午12点。然后，长途跋涉到锦江乐园，玩了一下午。大年初二，在家继续打游戏。大年初三，应邀去“三不知”兄家做客，吃了午饭，然后去植物园游玩。小朋友们看来在家闷久了，到了植物园，乐不可支。三不知兄有一10岁儿子，内秀而腼腆，我家两千金难得遇到个好欺负的，逮着使劲欺负，三个小孩大呼小叫，连奔带蹿，热闹非凡。大年初四，平均起床时间为中午1点。吃了午饭，就去上海书城。回来后，有边看书边喝酒的，如我；有玩电脑游戏的，如老大；有看卡通片的，如老二。
说到卡通，她们每人用自己的压岁钱各买了一套光碟。老大买的是卡拉A梦，老二买的是蜡笔小新。前妻得知后，郑重交代，蜡笔小新，千万不要让她们带回。我看了一集，也有这个想法。不知为什么，我十分讨厌蜡笔小新。在我眼里，这小孩毫无童真，面目可憎。他更像是个坏老头，阴险，喜欢装傻，以捉弄别人为乐，且很麻木，无责任心，自私，言语举止龌龊。总之，我很讨厌他。这么多的卡通形象，我最喜欢的，是樱桃小丸子。
于是，就教育小朋友们说，不要学习蜡笔小新，他是不良少年。
有时候就感叹，我这两位千金可真厉害。我如此干净的房间，不出两小时，顿时被搞得脏乱差。一开始，跟在她们后面收拾，后来，作罢了，没救了。索性，放任自流去吧。而且，要一放到底。房间，让她们折腾去；餐桌，也不要求她们整理；她们爱洗脸就洗，爱刷牙就刷，爱洗澡就洗。当然，我怀疑，她们睡前都没刷牙。而这洗澡，说出来难堪啊，她们居然七天没洗澡了，可恨的是，居然都假装没事。作为表率，我还很严谨地洗了三次。可她们居然也当成没事。
好好好，我索性再放她们几天，等到再一周后，让她们像泥巴人一样，带着囤积了半个月的泥巴，回厦门去。吼吼，到时候，她们的妈该有多吃惊啊！想想，都觉得兴奋。
不过，显然这两千金很享受这样的生活。今天还问我，还可以在这里住多久，我恹恹地说，唉，还有八天呢。听到还有八天，这两位欢呼雀跃。
当然，有时候，她们似乎也想表现出一点体贴。为了免却我做饭之苦，她们主动要求吃一吃泡面。我就下了泡面给她们吃。结果，她们居然对这种泡面赞不绝口，称这是几天来吃到的最好吃的食物。太伤我自尊了。可恨。为了改变她们这种武断且不负责的想法，我决定买点菜，使劲炫耀一下烹饪手艺。
和这两千金生活了这些许天，突然在某一刻意识到，我对待爱人，如同对待孩子。这点，从说话的口气里表现得很明显——凶巴巴的，时而训斥，时而哄着，动不动有口角，一心希望对方服从，对方还经常阳奉阴违，所以笑料不断，如同上演电视剧。不过，这两千金无疑是最适应我这风格的，基本上敌退我进，敌进我退，看我心情好，就踢我屁股揪我耳朵，看我烦躁了，就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。唉。都不简单啊。
买菜去也。......
2006-1-24
星期二(Tuesday)
晴
人这种动物，向来喜欢逃避。连三岁的小孩子，吃中药的时候，都知道左躲右闪，任你连哄带骗，他就是不从。中药是苦的。很多东西，譬如不愉快的回忆，也如中药一般的苦，却无治疗之功效，你不逃才怪。
山东，七年没回去了。当年远远地逃掉了，回想起来，真的是想躲避什么。好在母亲时常会到城市里来，所以，仿佛少了很多思乡之情。几个月前，酒喝得多了点，母亲打来电话，责问说，难道你就不想老家吗？我一怒之下，说，想什么？想那些不愉快吗？
在记忆中，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向母亲发火。发完了火，心里反倒平静下来，想，是该回去看看了。毕竟，那里除了母亲，还有其他值得一见的人。
于是，2006年元月上旬的某一天，背着两大包礼物，上了汽车。
终于，要回家了。
上了汽车，顿感亲切。满满一车的人，都操着家乡口音。以前，我经常抱怨上海人嗓门大，现在终于意识到，错怪上海人了。和家乡父老相比，上海人的那点嗓门，简直是死水微澜。原本打算在汽车睡一觉，一觉到山东。很快，我便意识到，此为奢望。前面一男子颇为健壮，大冷天还脱了鞋，浓烈之脚味令人精神抖擞；旁边坐着一男童，活跃之至，爬上爬上，宛如小猴；后面一少妇，上车没多久便晕了车，哇地吐了一口，却没能吐完，还颇为难为情，捂着嘴，欲吐还休，搞得我心痒了起来，一直等待着她能吐完第二口。
于是，想，罢了，看看电视录象吧。
电视上播放的片名似乎叫《妙逃巧奔》，是讲几个中国老百姓是如何从日本鬼子眼皮底下溜掉、寻找八路的。这片子，我若干年前看过，这绝对是一部老片了。电影比较搞笑，看到精彩处，满车的人齐声大笑。不知不觉中，我也被感染了，跟着笑起来。
同时，也看着窗外的风景。出了城市，然后是乡村——先是豪华的小楼，再是普通的小楼；出了江苏，风景黯淡下去，楼房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灰色调的平房小院。
离家越来越近了。
到了临沂，买票，换另一班车。车破旧了许多，令我惊奇的是，车内依旧有录象看。令我更惊奇的是，播放的依旧是《妙逃巧奔》。演到精彩处，满车的人又在齐声大笑。我错愕不已，有一种时光倒流之感。想，这绝对绝对是一部老片了。
到了故乡，已是晚上八点，县城里了无生气，四处黑漆漆的，惟有一处灯火辉煌。那是我不曾见过的一个广场。下了车，一时摸不着北。好在路边埋伏着一排三轮车，我找了一辆，问，去东岭多少钱？师傅飞快地打量我一下，说，五块。我反问，五块？他赶紧改口，说，四块！我说，行，走吧。
三轮车冒出一股黑烟，突突地向前蹿去，几乎把我颠下来。望着街道两旁，很快，我的记忆开始恢复。上坡，下坡；再上坡，再下坡……等到下了第三个坡路时，我叫道，到了到了！然后，给他四枚硬币，三轮车又冒着黑烟，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心里比较激动。摸到家的大门口，却愣了一下。记忆中，这里应该挂的是某公司的牌子，怎么变成基督教协会了？掏出手机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，问，是这儿吗？母亲说，没错，就是这里！快进来！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，狗吠声起，然后是姐姐兴奋的喊声——是这里！是这里！
所谓的家，如今缩小了很多。大院子的房子多半已出租出去，院中留有一小院，母亲和姐姐居住。母亲说，昨天晚上才知道你要回来，是你姐告诉我的，说得特别有意思，是怎么说的了？
姐姐比划着，说，是这样说的——告诉你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，君要回来了！
我们都笑了。
和前年比，母亲变化不大，胖了些，还是喜欢唠叨我。姐姐天真烂漫，细皮嫩肉的，眼神紧张兮兮，兴奋时压低声音，惟恐被别人听去。我突然意识到，姐姐，我有七年没见了。当年，当她因为失意而精神失常时，我是多么的恨。如今，她已是三十七岁的离婚女人了。这一老一少的两个离婚女人凑在一起，过的该是怎样的日子？
还没等我坐稳，母亲就开始唠叨了，说，怎么穿着一件红色外套？
我说，这是我最厚的衣服。
母亲摸了摸，说，不好，一个大小伙子，怎么穿红色的？
我说，在城市里，没关系。
母亲又问，坐三轮摩托，给了多少钱？
我说，四块。
母亲说，贵了，被宰了，两块就够了！
我恍然，怪不得刚才我给钱时，那师傅跑得如此之快。
姐姐则和我攀谈了一些更有趣的问题，且妙语联珠。
姐姐说，结婚不结婚有什么关系？婚姻是城堡，孩子是累赘。
姐姐说，在外要注意，现在外面不安全，有抢的，有骗的。
姐姐说，南方人喜欢骗，北方人喜欢抢，通常是南方人骗北方人，北方人抢南方人。
姐姐最后说，这算是南水北调吧？
然后，开饭。只有一个菜——很大一盆羊肉汤。
母亲给我盛了一大碗肉，说，吃肉。
然后又盛了一大碗，说，吃肉吃肉。
她似乎很遗憾，挑剔说，这肉肥了些。
我说，肥了好，肥了才香。
吃饱了，我打开行李，分发礼品。我是最惧怕买礼品的，因为不知该买什么好。于是，里面的东西有些古怪——茶叶，腊肉，金沙巧克力，茶树菇，各种糖果，牛肉干，滋养润肤霜……一样两份，第二份是准备给哥嫂家的。还有衣服，一件风衣准备给侄子，另一件，原本是想给大嫂的，是件米黄色的厚外套。我说，这件衣服少说有一千多。
母亲和姐姐一惊，说，是吗？
然后，她们轮番试了一遍，得出结论说，你嫂子穿不了。
我说，那你们就留下。
姐姐高兴起来，说，留下谁穿？
母亲说，再说再说。
睡觉前，我想弄本书看看，因为怕睡不好。姐姐跑回房间，半天才出来，很郑重地拿出两本崭新的书，说，千万被折了书页。我一看，愕然，然后肃然，最后想笑——第一本，是《超越自我》，第二本，是《开发100%的潜能》。
母亲很不屑，也提供了一本书。圣经读物。
那一夜，睡得很好，只是半夜下了一次床，想找洗手间。突然想起，这地方是没洗手间的，而母亲早就为我准备了一个夜壶。没办法，只得冲着夜壶解决了，而且还得选择好角度，不要弄出太大的声响。
早晨起来时，发觉家里热闹起来，不断有人出入。原来，母亲在后院盖了座小教堂，那一天，是他们聚会的时间。要去厕所倒夜壶，必须要经过教堂，这不但有亵渎神灵之嫌，也挺难为情。于是，趁别人不注意，飞奔如侧，然后返回。进了客厅，人依旧来来往往，母亲很自豪地向别人介绍说，这是我家老二，他回来了。
别人就很好奇地冲我打招呼。我提着夜壶，颔首微笑。
整个上午，我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们穿过客厅进出。那感觉，感觉自己是尊石佛。后来，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是大嫂。她扫了我一眼，说，君回来了？
我说，是，回来了。
她说，我先聚会去了！
她的眼睛有点湿润，低下头匆匆离去。
心里有点乱。在我的印象里，我这一哥一嫂，向来是我不满的。而我，对他们也颇有怨言。大抵是因为大哥嗜酒如命，每喝必醉，每醉必闹。而大嫂，总疑心母亲偏向于我，按母亲的说法，她小心眼，喜欢在背后说我。而七年过去了，彼此都经历许多，大哥喝酒也收敛了一些，大嫂也换了个肾，沧海桑田，那点罅隙，也终究不该陪伴一生的。
大哥因为在外跑运输，没能回来。中午时，侄子终于来了。1998年见他最后一面时，他还是个小萝卜头，如今一见，大吃一惊。十七岁的孩子，已经有了一米九三的身高。魁梧，消瘦，板着脸，不苟言笑。见了我，他闷闷地说了句，叔回来了？然后放下两串糖葫芦，飞快地溜到厨房。
按照母亲的说法，这都是大哥造的孽。侄子小时候，大哥一旦醉酒，就大肆折腾，有一次，居然抱起侄子，用侄子的脚去踹玻璃。母亲说，都是那时候吓怕了，吓的。
中午菜肴比较丰盛。还没等吃饭，侄子就打开电视，看美国的NBA。回来前，母亲和大嫂就叮嘱我，这个孩子嗜篮球如命，现在因为接受篮球训练，一切听从教练的，而荒废了学业。所以，要我和他聊聊，好好劝劝。大嫂说，关了电视，和你叔聊聊。
侄子没理睬他，眼睛依旧盯着电视。母亲不告诉了，用眼神示意我。
我咳嗽一声，说，把电视关了，说说话。
侄子吓了一跳，飞快地关了电视，把椅子挪过来。
然后，就是谈他热爱篮球的问题。他耷拉着脑袋，话很少。我正说反说，旁敲侧击，最后总算掌握了一些他的想法。结果，他还真是爱死了篮球。我给他的教练打了个电话，问了问，教练说，他天分是有的，假如努力，考个北体是不成问题的。我突然放了心，对侄子说，去拼一把吧，拼一下，拼不上，不许后悔。
他皱着的眉头终于松了一下。
他上课前，我拿了些钱给他，说，这么多年没回来，这是压岁钱。
侄子有点不知所措，看看他的母亲。
大嫂说，你叔给你，你就拿着吧。
侄子很拘谨地收下，说，谢谢叔。
我说，谢什么？想买什么，就买点什么，只要不是买酒喝就行。
这时，我看见侄子短暂地笑了一下，估计只有半秒钟。
他叹了口气，说，终于可以买个新篮球了。
（续）